夜之右侧Ⅲ

讀完很生氣

　　黃碧雲

　　我以為我已經擺脫張愛玲。擺脫的意思，不讀，不寫，不談論；不生氣，不上心。與我無關，不見不聽不聞。有多難，要擺脫一個死人有多難。

　　我還是一時軟弱，讀了《小團圓》。還是很生氣和上心，你的日子活到哪裏去了，你55歲寫的作品和二十二三歲一樣？你有沒有再刻薄和歧視“幾個廣東女孩子比幾十個北方學生噪音更大”，其實在香港的上海人都很高聲在名店買東西，我們只是安靜地離開。還有你和你母親的“英語對白”，你的“德國牙醫”，我們都知道你是個自覺的高級華人唉，這件事情我覺得幾乎無法討論，這種殖民地情意結恰好我們在殖民地長大，實在太熟悉這種高級華人的架勢了。你不獨要得到你保姆的侍候，你還要得到她的愛，“九莉不禁有點反感。自從她挨了打抱著韓媽哭，覺得她的冷酷，已經知道她自己不過是韓媽的事業。她愛她的事業。過去一直以為只有韓媽喜歡她。”至於你寫的名門之衰，你花了半本書寫的事情，我們在《對照記》《流言》裏面讀過了，本來作者寫的事情，不是變戲法來討讀者歡心，最重要的事情，會一寫再寫，但我作為讀者，希望知道再寫的時候，和初寫的你，如何經歷時光與世代。但30年前的月亮，果然一樣，我讀到“我愛他們。他們不幹涉她，只靜靜的在她的血液裏，在她死的時候再死一次。”我大吃一驚：這一句，幾乎一模一樣，我讀過！我以為我讀著一本已經讀過的書。

　　寫得那麽精致華美。我說“金玉其外，敗絮其中”。讀完很生氣，也生自己的氣，何必惹這檔子事。好像有舊情，但沒有，但很生氣，還是跟幾個人說過我很生氣。有人來約稿，我第一個反應是推掉，因為我“頂討厭討論張愛玲”。但不對，我曾經私下談論過她。如果我私下談論她，而我不欲公開表明我的厭惡，那一定是我怯於張迷們的勢力。我怯於張迷們會說我“你也寫得不怎麽樣？你有什麽資格討厭她”。但討厭不講資格，討厭就是討厭。

迄今为止看到过《小团圆》的最佳评论。到底是黄碧云，深得吾心。

少女时代，听的最多的是王菲。

开始迷她的时候，《唱游》还没有推出，掐指一算竟然也十多年了。

爸爸喜欢邓丽君，从早到晚放邓丽君，后来去KTV发现，大部分邓丽君的歌我都会唱。妈妈喜欢徐小凤，但是她老人家大部分的业余时间都耗在了麻将桌上，所以整天放歌的机会不太多，我从小会唱《心恋》和《明月千里寄相思》。

长大了，王菲早已听到不能再听——几乎会唱她每一张唱片中的每一首歌，冲去KTV总是说，王菲随便点反正都会唱。于是慢慢倒回去听老歌。

徐小凤早两年出来开演唱会，近看已经挡不住岁月无情，但是远观，穿着豪华波点蓬蓬裙、顶着蓬松卷发的她，依然台风婉好而稳健。还是一把欲言又止的豆沙喉，只是更见沧桑。香港回归十周年的时候，她出来唱《狮子山下》：人生中有欢喜，难免亦常有泪。我啲大家，在狮子山下相遇上，总算是欢笑多于唏嘘。听得见嗓音给不出力气来，却唱出曾经沧海难为水。

她早年结过婚，后仳离，90年代才被曝光。后来她说，人生中有好多爱，未必非要是爱情，我一个人，每日也跟拍住拖一样开心。其实年纪也未必算大，今年正好60岁，比已经去世的沈殿霞还要小4岁。但是，听着她的歌，总觉得在唱很多年前的事，她也像是很多年前的人。似故人。

希望有生之年，可以有幸听到徐小凤的演唱会。都说她把声不比当年，但是似水流年不可以留住昨天，其实想听的只是看穿顺流逆流的淡然。